為了那個自稱「惡魔」的男人,我已變得毫無自尊。
但自尊算什麼呢?
如果自尊可以替自己帶來什麼,大概只有一種稱之為「擺譜」的姿態;姿態的重點在於自爽,與別人毫無關係。
魔鬼的精液比1000個男人還多。
魔鬼的精液是什麼顏色?
為了那個自稱「惡魔」的男人,我已變得毫無自尊。
但自尊算什麼呢?
如果自尊可以替自己帶來什麼,大概只有一種稱之為「擺譜」的姿態;姿態的重點在於自爽,與別人毫無關係。
魔鬼的精液比1000個男人還多。
魔鬼的精液是什麼顏色?
夏天是我一年之中情緒最低潮的季節,充滿各種讓我不開心的氣味:襖熱陽光的味道、信箱廣告紙的油墨味、畢業胸花的虛偽香氣、炎熱午後冷氣房裡充滿睡意的幻覺味、眼淚被蒸發掉以後的鹹味、晚上回家後全身臭汗味……
我總是厭惡這些惱人如蝨如蚤的氣味,這是一個發臭的世界。
當夾雜著土地體味的風吹起一陣又一陣午後雷陣雨將至,茫然佇立城市街道口車子呼嘯而過,沒有傘、沒有身分、沒有目的地……那一年,我剛讀完大學二年級。
一個沒有打工計畫的暑假。
本來也不想這樣,恰巧,期末考前,奶奶出去散步跌斷了腿,大人叫我暑假別亂跑,要在家裡留著幫忙,我順理成章地不在堅持著想要工作的念頭,就乖乖留下。
恰巧,前一個暑假,做了將近三個月的無尊嚴工作,派報、路邊遞傳單。走過台北縣市大小巷弄,每日一早印刷傳單油墨味撲鼻,偶爾被一個年紀不大、但看得出來混很久的小鬼言語刻薄。那時,我總想要結束這種日子,只為了一個與朋友的承諾--雖然那個朋友絕對不會重視這個承諾。
我是一個總是被率先放棄的人。
可能因為我是一個沒有意見的人,別人說好我也點頭,最後別人都嫌我煩,老是跟在後頭,礙事。
派報的工作,讓我鎮日遊走陌生大街小巷,純粹塞信箱的工作倒是適合沉默的我,然而街頭遞傳單就不是這樣好過,因為,我總也無法不去用一種觀察的眼神,捕捉每個四目交接的當下情緒,拿與不拿只有一瞬;一瞬間的情緒寫盡世態炎涼--這工作本身就在製造污染,我又有什麼資格指責輕薄神色呢?
於是,這樣的大二暑假,我呆在家裡,每週二、四一早帶奶奶去附近振興醫院復建,坐在雖然炎熱但是有花草香氣的醫院走廊讀卡夫卡、赫塞或者上一個暑假沒空看的莎士比亞。沒有需要去醫院的時候,為了省下撥接上網的電話費用(畢竟沒有打工,零用錢必須很省),我會去學校電算中心上網,寫一點無關痛癢的字。
然後,有位剛畢業的學姊,介紹我去她的新工作,一間網路音樂公司,說成為旗下網路創作人,可以拿點錢。
那時代,我還做著不切實際的音樂創作夢。
寫大量歌詞,然後手指僵硬地彈吉他,極為情緒化也極為任性,以為這真的是一個恩賜。
去那間公司,五音不全地隨意哼唱,聽的人隨意稱讚了幾句,遊說我錄五首歌,可以拿兩萬元,但必須簽下一紙合約。
「其實,只是很簡單的合約啊!」她說。
「你不用想得這般複雜,就是五首歌,兩萬元,歌的版權歸公司所有一整年,收聽次數高,你還能夠分紅。」
「伴奏的話,我們可以幫你想辦法,這是小事情」
我把合約帶回家,一心想賺兩萬元舒服過暑假,五首歌對我來說很簡單,反正對方也不挑剔,拿五首不太喜愛的也可以,我想。那晚我開心地打給同學,準備把舊電腦便宜賣給她,又開始物色新電腦,然後拿起吉他用陽春錄音帶隨身聽錄製要賣的歌,隔壁爺爺奶奶不高興地把房間門關上,他們一直覺得我該好好被古文把中文系讀到博士。
「這合約什麼玩意!你都不看清楚嗎?」
有讀過法律的姑爹問我。
我雖然愛看書,但對於冷冰冰合約條文,並未公平對待它,所以我只憑給我合約的「甲方」的說法,就準備要簽下去了。
「你有沒有看清楚?錄完五首歌,經甲方委請專業音樂人鑑賞認為符合水準,即可獲得線上音樂上架費二萬元,乙方並須配合甲方未來一年所有活動、宣傳,並永不得聲請五首歌曲任何著作權利。」
其實我覺得又沒什麼。
「你寫歌是可以這樣亂賣給別人的嗎?你一心想玩音樂,沒聽過很多人賤賣作品結果大賣,一毛錢也拿不到嗎?」
我的歌,又不可能大賣。而且對方就說了,五首歌二萬元啊,她又沒有提說什麼請音樂人鑑賞,那只不過是合約上的場面話吧。
跟大人鬧不愉快後,我繼續毫不在意地準備拿二萬元買新電腦、出去玩、請人家吃大餐……把花了整整一周用極陽春方式錄好的歌,一首一首慢慢上傳到對方網站,又把簽好的合約限時掛號寄出,關上房門與家人冷戰。
時間已經到八月上旬。
每週兩次奶奶持續復建,連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也大概看畢,我捧著學校圖書館借來的史帝芬 金、芥川龍之介的小說繼續閱讀,遲遲等不到回音讓我很是疑惑,電子郵件信箱空了許久。
直到奶奶的腿狀況比較好,大人們看我整天躲在家裡看小說也不是辦法,開始催促我找個工打打時,我再也忍不住,拿起電話打去那間公司,對方支唔其詞,搞了半天才知道,網路公司資金出現問題,付不出說好的二萬元了。
那一年,剛好是y2k,所謂的千禧年。
我站在商業大樓的騎樓躲雨。
前一個夏日,派報到了下午三、四點,午後雷陣雨總把我全身淋得濕透。開車的派報公司的人,慎重地叮囑:「人濕了可以擦乾,夾報可不能濕!」我在陌生巷弄中被大雨澆頭,腦中想到的是:「我爸媽辛苦把我扶養長大,就是為了來淋雨的嗎?」
沒有了說好的二萬元,電腦又在自己輕忽之下給廉價賣給同學,電腦是姑姑為了慶祝我考上大學時送的。現在,只剩下一具空殼,轉眼又快要開學……
當夾雜著土地體味的風吹起一陣又一陣午後雷陣雨將至,茫然佇立城市街道口車子呼嘯而過,沒有傘、沒有身分、沒有目的地……我從拉上鐵門的網路音樂公司領回一張燒錄的CD與一紙作廢合約,幾首不受歡迎的歌曲,回家之前,想著連日來與家人冷戰只是一場挫敗,拿不出任何具體結論,沒有任何榮耀可言。
其實,家人並沒有多說什麼。
好友知道我的困窘,把自己一點積蓄拿出來,幫我組了台較陽春,但是堪用的電腦,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他完全無法預測繼續的必要性。
每日,自轉車嘎嘎地流轉朝陽燦爛,搖搖晃晃地過著日子,唐突的人生不太識趣,總往安靜而又不擁擠的地方靠過去。他總是明明看見眼前景致,卻什麼畫面也沒有看進腦子裡。
毫無畫面可言,純粹敘述,打撈意識,浮盪在半空中的字句,摳挖著;過去傷痕、疤、痂與凝固了的血液,不怕疼。
「你滾燙的精液傷了我的皮膚」
這純粹感官的敘述,其實是觸覺性描寫,還是畫面,影像勝過一切。
有沒有一種純粹美學是可以排除視覺的?
每日,自轉車轟隆隆流轉朝陽燦爛,搖晃過霧氣未散的街道,有睡眼惺忪的人、有忙碌販售早點的人、有朝氣勃勃的人……他完全無法預測繼續的必要性,像無法預測下一個路口的紅綠燈變化。
每日,他騎自轉車流轉朝陽燦爛,一味迎風而沒有變化的街景又滿佈從不重覆面孔,意識沉重。
把類似句子排列重組幾次,分裂,分裂,一面笑得天真無邪;一面需要撒野。
把類似情緒排列重組幾遍,撕裂,撕裂,一面愛得精疲力竭;一面目空一切。
他的一天開始於騎車駛過陽光燦爛的街,訕笑的人群蒙太奇,迎風吹來幾個噴嚏。時間剛過八點三十,有轟隆隆的垃圾車伴著輕快歌曲蒐集廢棄的戀情證據:撕毀的甜言蜜語、破碎的玻璃、黑掉臉的屍體……他一邊迎風一邊窺視路人的神情,有睡眼惺忪的人、有忙碌販售早點的人、有朝氣勃勃的人……沒有哀悽的人。
沒有萎靡的、欲求不滿的、渴求高潮被精液燙身的。
累了一整天,終於讓奶奶與爺爺相聚了,這令人悲哀的相聚,兩個骨灰罈住在兩個相鄰的櫃子裡。
這一次禮儀師讓全家圍繞在大體前很長一段時間,望著棺木裡面安祥、沒有病痛、沒有熟悉眼神與溫度的奶奶,大家都承受不住哀慟。
我一直在想更迅速的訊息發布方式,而且是符合網友需要的。
因為呢,身為網站企劃又兼差擔任公主的網管,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實驗機會,現在這麼多免費平台可以使用,用得妥當,自然可以節省許許多多的在傳統媒體;甚至網路媒體的曝光費用。
夏天,參加徵文比賽,是鍾文音舉辦的,然後得了四獎。
評語:作者寫:「霜淇淋甜甜的,很快地就忘了腳上的痛。」 很吸引人的文字,帶著淡淡的悠遠情懷,吃冰淇淋可以解痛這個觀點很有趣,文字帶著童真,有吸引人回到往事只能回味的氣氛….

新舊冰淇淋,在記憶卡裡交會。
沒有紅綠燈的街道很危險,年紀尚小的我一直不被允許自己過馬路。直到有一次我真的受不了嘴饞衝過馬路--果然就被撞了--拖著受傷的腳跑到對街姑姑的房子找管理員哭訴,其實是害怕被知道自己過馬路會挨罵。
小時候對大人責備的恐懼感,竟然遠遠超過被車壓傷腳踝的痛楚。
管理員伯伯很好心地帶我去藥局包紮,又領著我去買支霜淇淋再送我過馬路。
霜淇淋甜甜的,很快地就忘了腳上的痛。
後來過馬路都很小心的我,卻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再吃義美霜淇淋了,彷彿是種制約;又是種心結,乳白的霜淇淋沒有做錯什麼,也還是很好吃,但我再也不敢走進去買來吃。
多年後,我帶著進口冰淇淋回到這條車街,到對街姑姑的房子找管理員--管理員早換人了,僅僅是一種憑弔。
我想我應該可以充分明瞭眼前的這一切,就如我可以充分明瞭一些尋常心態。
有時候我會回想過去這段人生,許多難關都差點過不去。
比如05年的那個低潮,以及今年到目前為止的不順。常常只消一個念頭,抓著懸崖邊的手就會鬆開,自我幻影(ドッペルゲガー)揮之不去的背後靈總在耳畔叨叨絮語,常常想要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