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做完家族排列了。

從幾天前開始便感到焦慮,焦慮的點有二:我的自我防衛這麼重,有辦法在大量陌生人面前任由能量導引自己做出非意志的行為嗎?再者,很多人都說會大哭,但我不想要在別人面前哭,這很丟臉。

走進空間的時候就看到中醫生坐在正對門的角落,他在冷笑。他的冷笑不是針對我,但那個眼神充滿厭蔑,他曾經是我的醫生,曾經我十分信任他給我的治療,那個治療與長時間無法入睡、燥鬱有關;還有一次是針灸。

「我的左半邊快要脫離我了」我說。

後來醫生換了,針灸師也換了一切都改頭換面,不料這一天竟然又跟他碰面,並且他的眼神不再是醫生,而是一個冷淡並且眼神充滿厭蔑的男人。

兩個月前榮總急診室,躺在重症觀察室的我爸有一樣的眼神,不只有厭蔑,還多了怨恨。

*

這日的家族排列共會做三個個案,由老師從事前大家寫好的姓名紙條中隨機抽選,被抽到的人即可成為個案本身,其他參加的人則有機會成為個案的家族成員。

第一位被抽中的是個女生。她跟老師講沒兩句,便開始帶著極度壓抑的哭聲,那種需要放聲大哭但不敢哭的哭聲,斷斷續續地說想要脫離對自己暴力相像的男人,最後,她選了我擔任那個有暴力傾向的男人。

我站在被選為扮演她的女生背後。她決定讓女生背對著我。
「我想背對他,我不想看到他的臉他的臉讓我覺得害怕。」

我走近眼前的女生。
長髮的女生猛然回頭,用一個驚恐的眼神看我。

「我覺得背後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正在靠近。」

我伸出左手想要拍打長髮女生的後腦,像小學時代只要看到綁馬尾的女同學就想要用力拉扯那樣,但我長大了,只有輕輕在她後腦揮動,老師問我在幹嘛?

「我想打她。但不是因為討厭這個人,而是想要捉弄她。」

個案本人倒抽一口氣,長髮的女生走到教室角落的長桌底下躲起來,說自己感覺非常噁心,想要逃離這裡。

後來我就都維持著站在原處事不關己的狀態,其他人已經哭成一團甚至扮演媽媽的女人已經把我推至角落,個案本人在老師導引之下歇斯底里痛哭邊對我說:「滾開!」我也無動於衷,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覺得她好弱,她離不開的。

*

第二個個案,一個打扮時髦的摩羯座女人。
我扮演她尚未出世的小孩。

然後我就走到教室角落坐下了。

眼前一切爭吵與我無關,摩羯座的女人,其實就是生我的女人,她很想要一個小孩可是認為丈夫沒有很積極,她十分不滿,她一直對著扮演她丈夫的人吼叫,她的丈夫則緊緊靠在扮演兩人「房子」的人身邊不發一語。

「你們為何要生下我呢?」我突然有了這個念頭。
「你們一直在吵架,都在替自己的感受辯護,你們好忙,沒有人理我。」

終於想到還有我這個角色的老師從教室的另一頭問:「小朋友~你現在想要出生嗎?」

「地球好可怕,我還是不要被生下來好了….」我說。

「對妳來說,生一個小孩的意義只是完成一個責任吧?我不想要被生下來之後,你們繼續吵架然後我被冷落,我不想被冷落。」

*

我不想被冷落。

然後就輪到我被抽中了。

醫生理所當然地扮演我爸,另一個中年女人扮演我媽。事實上摩羯座的時髦女人應該要是我媽,但我就是不想要選她,她是無法給我溫暖的,她連穿著都跟我媽那麼像。

「妳可以去死嗎?」

我打斷老師引導我說的類似「我是妳的孩子」、「我需要妳的愛」之類的廢話,我盯著我媽,吐出了這句話。我爸一開始就走到教室的角落遠離一切。

妳可以去死嗎?
反正我不會去死,所以妳去死啊!

「妳可以滾開嗎?」

當她試圖走近我的時候,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困窘,一切都是演出來的,虛情假意誰不會?妳去死啊!快去死啊死了妳可以找別的人當兒子不要找我。

「我可以抱你嗎?」她說。

「不要。」

「你要知道,他們也是人,也會犯錯,不要把他們當父母,把他們當人,他們也有自己的課題,但你已經預備好脫離他們,你根本不需要替他們負責」老師說。

「我可以抱你嗎?我支持你所有的選擇。」她說。

「好吧。」

然後她緊緊地擁抱我,是那種有溫度的擁抱,一個陌生女人的擁抱,我的臉還是僵硬的,但當下只剩下擁抱的溫度。

接著是我爸,從頭到尾都躲在角落的我爸,他盯著我看,我也盯著他,就像兩個月前榮總急診室,他躺在床上,用他一貫的眼睛瞪我,小時候這個眼神代表權威、代表憤怒、代表你要倒大霉了。

「你可以去死了吧!」我說。

「我是你的孩子,我的身體是你給我的,但從現在起,我要過我自己的人生,你的課題跟我無關。」我跟著老師的導引說,我直視他的眼睛,用一種翻白眼的眼神,從現在起,我我我我我,這個世界只有我而已,我就是我自己。

「我要你跟我道歉」我跟我爸說。

他深深地鞠了一個恭,然後說:「對不起,我錯了。」

他說他的胸口原本有一股能量,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但道歉之後就消失了。

「我可以跟他握手,然後可以祝他去死,但可以死得比較舒服」

「我會去他的葬禮」

他的擁抱毫無溫度,連手也是冷的。

原來這麼多年來我都選錯邊了。

這麼多年來我都站在他那邊,幫他說話,還為了他甩我媽巴掌,同情他然後與我媽為敵,結果他一開始就躲開了,很好,他從頭到尾都不覺得自己有錯,並且還有臉瞪我。

我發現我對他的恨,有一部分其實是對我自己,幹你娘我竟然選錯邊了還不知道!有問題的根本不是她,而是我爸。我早就忘了幼童時期那些年根本沒有爸爸,就連大姑來逼問我愛姑姑還是愛媽媽的時候,我都立刻吐出我愛媽媽,還咬了她的手。

我媽在那樣尖銳的攻擊之下,依舊給我擁抱與祝福,毫不考慮。
但那個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家之主、負責任的男人,從頭到尾都在擺爛躲起來,他腦中只有他自己,他的負責任僅僅因為自己是老大,他需要負責需要完成別人希望他達到的任務,他不是真心的,他到現在還在擺爛。

經歷超過 24 小時,我終於放鬆了,不再緊繃。小餅說從未看過有人做家族排列這麼緊繃,她說我並未真正進入內心深層的情緒我也這麼覺得,事實上我想要欺身逼近我爸然後掐死他,但我沒有。

我怎麼可能在他們面前哭呢?哭就是一種示弱,承認自己有錯,就是認輸,但錯的又不是我。

但沒關係了。
被冷落又如何?反正你們都快死了。

我還活著而且我活得很好,我有個很愛我的老公,我也愛他,我們越來越了解彼此,我們了解同一種快樂,明瞭同一種寂寞與困惑,我們持續成長,你們還在停滯,尤其是你快要死了。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曾經發過這種誓言。忘記是什麼事了,總之是要我答應他某件事情,否則他就會報復我。

你輕易地吐出傷害我的字眼,無視這麼多年來我都選擇站在你這邊,你好意思?

你曾經在客廳毆打我哥的空檔,對於從房間跑出來探視情況的我吐出「你去死」這樣的字眼,如此輕易,沒有遲疑。我的身體持續緊繃,因為你們只能維持三分鐘的平和,一秒不差,只要三分鐘就會吵架,家裡客廳的玻璃桌面,永遠是殘破的,用透明膠帶草草黏貼,因為很快你就會翻桌,滿地的晚餐食物放著被黴菌漫生,你躲去奶奶家,任由我們自生自滅。

大哥說:其實啊…男人,尤其是異男,大部分的異男的天性都是喜歡逃避,不要負責的。只是因為你是 Gay 又是偏女性的 Gay 所以難以理解。

很好。

你已經快要死了。而且,你活著的時候也與我無關。這是存在的第六次方,你已經不再存在,在我心裡也沒有重量。你可以去地獄當爺爺奶奶的孝子,也許爺爺奶奶過得很好,他們那樣平靜,他們其實也會有爭吵,但從未擺爛。

爺爺快要死的時候,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問我該怎麼辦。
我逃離了那個漆黑空間叫他別亂想。

他可能很難過,以為我會懂得他的寂寞。他把身後的遺產都給了我大姑,沒有給你,因為你就是在擺爛。

而我這麼可笑,這麼多年都選錯邊,但我發現了,我知道了,我面對了。

我翻開一個檔案夾,裡面是大學時代一字一句敲擊出來的夏宇詩集《備忘錄》

【野餐】

— 給父親

父親在刮鬍子
唇角已經發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經死了

整夜我們聽巴哈守靈
他最愛的巴哈

我們送他去多風的高地
行進一個乾燥繁瑣的禮儀
給他寬邊的帽子,檜木手杖
給自己麻布的衣裳
組成整齊的隊伍
送他去多風的高地野餐

送他去一個不毛的高地野餐
引聚一堆火,燒起薄薄的大悲咒
我試著告訴他,取悅他
「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
大滅,」無掛礙故
無有恐怖

他馴良而且聽話
他病了太久,像破舊的傘
勉強撐著
滴著水
「生命無非是苦。」
我說謊。我24歲。
他應該比我懂,但是,
比呼吸更微弱,彷彿
我聽見他說:
「我懂,可是我怕。」

微弱,如眼簾的
啟合。我用美學的字眼
說到它,宇宙中最神祕的一部份
詩裡面唯一的主題…..
…………………
「現在,你能不能想起來
7歲的時候,我要你
給我買一套降落傘?」

我總是離題太遠
而且忘了回來

他等著,等很久
他說:「我怕。」
我不能同行
我委婉的解釋
他躺著,不再說話
他懂

他以前不懂,當我第一次
拒絕的時候,13歲
因為急速發育而靦腆
自卑,遠遠的,落在後面
我們去買書。
一個孤僻的女兒
愛好藝術……

參加的人都領了一條白手帕
回來

除了他。孤獨的
留下他
刮好鬍子
不再說話

繼續一場無聲的
永遠的野餐

 

以前也寫過這些
傍晚莫名收到 104 人力銀行
這陣子週日都在上課,課程主題是
最近的購入新的魔法用品:春分魔
夾子小應於眾聲都在回顧自己的屬
「最近這兩次你看起來比較有神,
在姑媽的粉絲頁看到 T2 Tr
這台 Macbook Air
我都很喜歡,它們如同深呼吸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