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電影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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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加我的 line ?」生我那女人坐在急診室門口問我。
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多年以前她曾經嘗試加臉書好友未果,前陣子又加我 message ;那是一個毋須同意即可建立關係的平台,那是一個缺乏自主與隱私的設計,倘若一切都已經放下並且看得淡薄,一切的一切就只是虛擬世界的某則通知,過目即忘。

許多人雖然已經長大,卻因兒時的創傷經驗,讓人的內心還存留著一位脆弱而需要受關注的內在小孩。身心發展健全的人,其內在小孩的年齡可能與實際年齡相仿;曾經受創而未獲療癒的人,內在小孩的年齡則停留在受創階段,而使其身心失衡。這些過去的傷害記憶,造成現在生活、情感、人際關係上的各種問題。

「大概要找機會跟你要錢。」腦中浮出這個結論。

倘若不是為了錢,一家四口的關係不會如此惡劣,從小到大,「金錢」議題不斷地被拿出來當做爭吵與撕裂的重大議題,沒有愛。

其實是有愛的,但愛的匱乏被錢包裹圍繞,成了無礙的變體,愛不重要,恨才是主體,嫉妒、恨與被害妄想症,這是她人生的重大課題,也是生我那男人的。

當她傳這段影片給我的時候,單看縮圖即知那男人一臉不滿-----不滿什麼呢?
當我偶爾看到老公認真在家幫婆婆復健的時候,她臉上認真的表情,毫無不滿之情,同樣身為肉體自主權被剝奪之人,為何如此不同?

恨與埋怨,無可原諒的罪孽。
老公對自己的母親充滿了愛,但那對男女對於彼此只有恨與埋怨。

「你如果無法放下這一切,你的人生永遠無法快樂」

不滿。

這浮華世界於我的開端便是匱乏,非物質上的匱乏,而是情感上的,物質再怎麼樣都可靠自己的力量滿足,這麼多年來孓然一身,這麼多年來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這麼多年來匱乏的是安全感與認同感,這些全是強求不來的。

「所以….你還想回 989 工作嗎?我有認識那裏的業務,小劉,你還記得嗎?」離家前的最後一晚,汐止青年守則 14 樓房子,生我那女人問我。

「你在那個聽都沒聽過的出版社做,錢又不多,還要付房租,怎麼生活?你之前那個電台還不錯啊,如果你想再回去工作就跟媽媽說,我去跟小劉求一下,他人不錯。」

不確定這樣的釋放善意是否代表親情,還是一種施捨?
她當然不會知道當年在 989 一天工作 13 小時之後還被所有主持人嫌棄排那什麼歌花那麼多時間還不如我自己來排的那種屈辱,以及一個月薪水兩萬出頭,扣掉勞健保就不到兩萬了,唐山出版社還有兩萬二(儘管每個月都拿不到足夠薪資)。

她當然不會知道這一切,因為我也不會告訴她。

根據容格分析心理學,陰影是人無意識或夢中同性但性格與自我(ego)相反的人物,也是其四大原型之一。容格認為人性是矛盾的,如果表現於外的意識中的性格是東,在無意識中補償性的性格往往是西。陰影也有正負之分。正面的自我的陰影是負面的,負面的自我的陰影是正面的。

至於生我那男人呢?他從未正視過我的工作也未曾嘗試理解。就像高中時代每個月向他要 2500 元去學電子琴的時候,他嘴上不說,但每次都會問:「學校不是有社團?有沒有鋼琴社可以學免費的?」或者偶爾主動給錢的時候會說:「錢給你去補鋼琴!」

對於「補」這個字眼深惡痛絕約莫從那時刻開始。

補什麼?補心算?補作文?補跆拳道?補習?補課?什麼都需要補的年代裡,你在譏刺我的匱乏嗎?當你給我了錢,卻還要加一句譏刺的嘲弄言語,這就是你對於你金錢失去的一種報復吧?

你什麼都給我了,你什麼都沒有給。

當獲得的東西來得太容易,對於失去也就不那麼在意。

「原諒」

他們不停地傳來訊息:

「你爸因為腦中風,現在在榮總關渡分院復健,不會再抽煙喝酒了…」

特別強調沒有抽煙喝酒,因為我那樣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他一天不停止抽煙喝酒,我就一天不會跟他說話。」所以呢?想要跟我強調前提已經消失,誓言就可以消逝嗎?

「不會因為房子裝潢不佳,就燒毀整棟建築」

我的問題不是裝潢不佳,我的問題是匱乏。根本就沒有那棟房子了。

終於在某個週一晚餐後吃到一支義美霜淇淋,在公司附近買的,濃郁的牛奶氣味,搭配蛋捲-----那種尖銳底端的蛋捲,吃的時候不停地舔掉因太過燥熱而快速融化的冰,白色的汁液因地心引力流個不停,它們急著回歸土地,土地即陰蒂,回歸原始出處,回歸母體。

*

吳靈的母親曾短暫住在石牌路一段的公寓裡。我有時候會想要在放學後晚餐前短暫的夕陽中,穿越車水馬龍的石牌路,先去義美買一支霜淇淋,邊舔著母親的氣味,邊跑去找吳靈的母親玩,她頭髮短短的,濃濃的外國口音,但國語講得還算流利,其實我跟她一點都不熟悉,只知道她是大爺爺的太太,長年住在瑞士,跟吳靈住在一起,帶著吳靈與瑞士老公生的一對兒女,但她也想要來台灣看看,於是就隻身一人來台探親。

車水馬龍的石牌路曾兩度讓我被車輾過。

天旋地轉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疼痛,但都不是什麼致命的傷。

小學六年級某日,隔壁班有人放學穿越石牌路時,背後書包頂端的提把不慎被公車尾巴鉤住而拖行整條路,整條路都是血,整條路都是痛苦的悲鳴,整條路都是未成年男孩的怨恨。

男孩當晚就死了。

吳靈的母親暫住的公寓是大姑買的,二樓的公寓在義美後面的巷弄內,而奶奶家則在對面的巷弄。當生我的男人與女人還住在內湖的時候,我便一晚跟奶奶睡、一晚跟大姑睡,穿越石牌路的左右兩側,那幾年的人生唯一煩惱便是週日下午。

生我的男人總會在週六下午騎著他的 25CC 白色摩托車來石牌接我去內湖,隔天晚上再送我回石牌。車子從石牌路一段啟動,騎到以前是台鐵淡水線平交道、現在是捷運石牌站的地方則右轉,經過明德國中、芝山站、士林站,再左轉往外雙溪,穿越自強隧道往內湖江南街前進。

我的煩惱總是週日午飯過後,因為沒幾小時就要離開這裡,離開自己的父母,短暫著相處認不出他們究竟愛我與否,他們似乎很歡迎我,我哥也也是,他曾經在他的日記上寫著:「我的夢想就是跟國泰一起騎腳踏車出去玩」

幾年後他們三人終於都搬到石牌;另一棟在爺爺資助下買的公寓,我們四人終於住在一起。

我從未跟吳靈說過話。隔著她父親的棺木我看到她在哭。某天當我凝視棺木中生我那男人的當下,我會哭嗎?

當我腦中的恨與埋怨還找不到理由被放生的時候,我和生我那男人一樣夜夜喝酒,依靠酒精逃避現實,他說他只要再喝一瓶就可以喝死,這世界太爛了他的人生也是,但他總是懷疑生我那女人在他的酒裡下毒。

我們四個人彼此都充滿恨與埋怨,四個匱乏的人。我們曾經住在一起,也有過中秋節在自家陽台烤肉、颱風天停電坐在客廳點蠟燭,聊小時候停電趣事的回憶,但這些回憶的氣味一點都不像樟腦的香,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

究竟要如何放下恨與埋怨呢?

窗外下起悽厲的暴雨,我又在書寫情緒,而且非常暴烈地想要傷害自己。前一刻還陽光普照的天空,下一刻便是暴雨,天氣也得了躁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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