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忘記「篝火」這兩個字是在哪一本詩集中看見的,用手寫的字跡,圓圓的筆觸,她說我的字走可愛風,像是少女的情書。

我已經忘記我的字跡,像是忘記生命中曾經有那麼一段大量寫詩、寫歌詞的日子。夏宇說學會寫字以後,世界分裂成有詩及無詩的兩個空間;當我不再總是「寫」字以後,一切都成為注音輸入框,數位介面。

總是忘記有段時日喜歡讀許悔之的詩《有鹿》,藍色的書衣裡有紫兔、有星空、有鹿有百合….於彼大澤。有些作者的文字如何也讀不進心 —–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很詫異我會想起孟子。

以前讀書的時候,總是讀完考完就忘光了,所有的道理都不是用來當成人生的依據,人生啊…..人生的道路滿以為都在自己手中,愛怎麼畫都可以。而後,讀到這段文字:「L,三十歲不到的時候,我寫過一首詩名為〈老去〉,今日回想起來,我覺得能寫詩真好,我早已預演了自己老去時的心境──雖然老了,祝福更多、心更強壯。」

其實在二十多歲的尾巴,也寫過一首〈老化〉,當時也覺得能寫詩真好,那些至今看來不忍卒睹的字,歪歪曲曲躺在泛黃的筆記本裡,因為年輕。

不停地絮叨著記憶,因為有感於生命的不可預期。

我開始定期看中醫,三餐飯後一包藥粉鎮定情緒。小時候總以為某些病存在於路人的道聽塗說,旁人之事於我如浮雲…..以為一切靠自己、靠意志力即可抗拒,人生不就是要站起來戰鬥?

醫生說我過度地「放」,氣力放盡而無收,人自此就委靡了。回到家以後,蜷縮在沙發上哭,他的聲音透過耳膜震動心,他的聲音傳進心裡,他還是不在我身邊,只有聲音在流轉,聲音在撫摸著心,眼淚持續地流,這人生。

天空持續綻放無聲的花火。

早就耳聞奈良的鹿。下週要去奈良否?大三的時候讀過的詩:

天空持續燃放著
無聲的煙火
我們停步
牽著手
於彼大澤
和一隻鹿對望
良久

有鹿
有鹿哀愁
食野之百合

已經找不到那本藍色書衣的詩集,過去被髒亂惡臭的垃圾入侵接著被打包丟棄,某偏執、某怨靈,屬於血緣的冷戰,某焦慮、某便佞。自此抗拒著太過明亮的人生,在家喜歡開小燈,日光燈很廉價,廉價得像是「我家牛排」 —– 這低俗的店日後也換上了鵝黃燈光,可價格更貴更難吃了。

血緣的相聚與分崩離析始於一頓「我家牛排」的晚餐,我一個人吃,就在隔日即將展開一段新的人生的前夕,整桌剛剛烹調好,預備慶祝新生的晚餐,被憤恨的手臂一掀而毀滅殆盡,那女人終於崩潰了理智,從今而後再也回不去了。

我愛誰呢?從那天起我找不到可以愛誰的理由。有一些畫面這麼多年以後依然烙印下來,比如他跪在地上,把頭埋在奶奶懷裡哭,他破舊的汗衫上血跡斑斑;比如她拿著一份蓋上了自己私章的文件,拿給爺爺,爺爺嚴厲地把文件拋在地上,說:「印得歪七扭八,跟妳的人一樣,去重蓋!而且要雙手遞給我!沒有家教!」

有些再稀鬆平常不過的情感,都已經離我遠去了。要是不懂得站起來戰鬥,就會被這些畫面鬥垮……不想輸。

可是贏了又能如何?

有一首爛歌叫做「輸了妳,贏了世界又如何」,可是就算反過來,沒有世界的兩個人最後就會吵架接著互吐口水。

他們的一生都在口水中衰老,每一道皺紋都是一句刻薄的話,大力鑿在血肉之軀上,大去之日火化時,冉冉而上的黑煙是否會旋轉成一張惡毒的臉呢?

他再三重申不要做公祭不要舖張,把骨灰灑在山坡上就好。她早早替自己買了生前契約,說她在吃齋念佛,我們都會下地獄。

只是想要再用記憶裡的瘡口凝結成字。剛才的一包藥粉使我平靜,事實上並不想依賴任何藥物,真正的平靜靠的是參悟。

所謂的焦慮在心口化成一道冰冷的顫抖,上升的時候拉扯的雙肩動彈不得;下降的時候槌打著胃與腸,時間分秒消失,焦慮越來越大,驕傲地啃噬著生命。身為寫字的人,假如能夠把焦慮化成作品,才不愧為一個寫字者,然而必須要有強大的精神力量才不會被反噬。我相當擅於「示弱」,以為這是種「以退為進」的招數。

該不該繼續呻吟下去呢?

以前也寫過這些
週日一早看到翁嘉銘過世的新聞,
39 歲的課題是和解。 放過別
離開你以後,生命有了過去從未有
一早醒來發現小光醫生過世了。
在大掃除,天很冷,身體很熱。
我有一個位在公寓地下室的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