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淡水看爸爸

週日頂著豔陽,去淡水看爸爸。

昨晚打電話給他,手機沒開、家裡電話沒人接,我以為沒人,就算了。15 分鐘後,他打電話來,劈頭就是帶著憤怒的吼叫:

「你都不管我了死活啦?!」

「你都不來看我啊?」

到家的時候,他在睡覺,歪著頭,下半身沒有穿褲子,包著紙尿褲。我輕推他的手,他的臉頰凹陷(因為沒有戴假牙),我深怕,他感受不到我在叫他……

他又開始唸我不結婚,老了沒人照顧。

「這世上這麼多人沒有婚姻,也沒聽見他們都很慘啊?重點不是婚姻。」
「那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你想不想過好自己的生活,並且不要一直干涉別人的生活。」

其實我還蠻想跟他說只要同志婚姻合法化,我一樣可以結婚的,不過短時間內還是算了,他開始念哥哥。

「你幹嘛跟他講這麼多?他已經長這麼大了,他要對他自己的人生負責啊。」

「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他啊!」

「提醒了,有用嗎?如果有用,早就有用了。」

「…..那是因為我之前沒有提醒啊!」

「你已經提醒過很多年了。你管好你自己就好。」

我們的對話的確是父子對話,但他更像兒子。
我回家一小時,他和生我那女人爭執了四次,我一句:「好了,不要吵了,這沒有什麼好吵的。」共說了三次,他們無法理性溝通超過三句話,像是年邁的毛毛對著印尼看護不停低聲怒吼,都是一種反射性動作。

家裡大致上有打掃過,有了印傭至少有人打掃,可我走進浴室洗手,一隻大大的蟑螂棲身在洗手臺上跟我打招呼,兩支細長的觸角不停晃動。無論是客廳,或是毛毛休息的房間角落,都有著一股氣味 --- 腐敗的氣味;混著汗酸味,毛毛的身上也是那種氣味,毛毛兩隻眼睛都看不見了,牠走路全憑直覺,牠想對看護吠叫,卻總是跑進空無一人的房間,偶爾撞牆,牠今天精神不錯,我進門時,從房間裡走出來磨蹭一下,又轉身躲進房間。

牠還記得我嗎?

無論是爸爸、生我那女人還是毛毛,我都已經不再是他們生活裡的一部分了,我像是一個過客,久久來一次,他們的氣味令我生厭,一離開那棟房子,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濕紙巾擦拭手、臉,還用綠油精塗抹鼻子與人中,生怕帶回家一絲不愉快的空氣。

今晚 K 打電話來的機會不高。

他這週因為教召,從花蓮去淡水,我們說好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就不特別打電話。

我關掉冷氣,打開書房的窗戶。
窗外的聲音頓時湧進來,有狗叫、有車聲;還有男人交談的聲音…..週日晚間十點,七月底,小孩子正在放暑假,樓下國泰與鄰居開心地在店門口烤肉,我打開剛剛下載的 Bjork 的特別節目,昨天,她正在日本 Fuji Rock festival 演出,只要再等不到三週,我就能在台北看到她。

親愛的你:

我們那樣地不同。
我把上週五晚上去看大爺爺的外孫羅倫的故事寫在公開的臉書帳號,˙有一位同事說我的文字讓她想到張大春「聆聽父親」那本書,但我的故事比較風趣幽默。

本來想要回覆:「我沒有很喜歡張大春,我比較希望我的文字像張愛玲;畢竟張愛玲總比張大春來得有深度……」可我什麼都沒說。

Bjork 在節目裡與一個老人對談,不時穿插著禽鳥的鳴叫,還有雨林中的猿猴….各式各樣的聲音,她喜歡這些原始之聲。
K 一直想去亞馬遜雨林探險。

我們那樣地不同。

爸爸曾經在我國三時,在聯絡簿上寫:「我一點都不了解他,如果可能的話,請老師告訴我他在想什麼。」

但老師也不懂我在想什麼。

我曾經跟老師說:

「我不是一個會主動告訴別人『我現在在想什麼』的人 --- 除非你在對的時間點或是對的機緣;用對的方式問我,我很直接,我想要回答的時候,我不會保留,可你得問我。」

對於別人的問題,我不一定會回答,但只要回答,我就一定說我想說的,不會掩飾,不會拐彎抹角;我從來不會考慮別人接受度的問題,但我亦沒有要逼誰接受我的回答,只是既然你要問,我就要說我想說的,如此而已。

 

離開淡水的時候,我在聽雷光夏。

 

接近淡水的時候,起初我聽起李宗盛,旋即又聽了陳明章,很快就拔掉耳機 --- 淡水應該聽什麼音樂呢?
這問題沒有多想,因為出捷運站以後,我得全神貫注在自己的腸胃問題上,要到家還得搭上約20分鐘的公車,沿途荒涼絕無廁所可借用,假如腸胃問題算是我的「老生常談」,那麼我的寫作瓶頸便會是「腹瀉」 --- 我也想擺脫它,但它愛我。

離開淡水的時候,風挺大,儘管豔陽,也不是太熱,風裡夾雜著海的氣味,把淡水新市鎮的大樓外牆,吹出一道又一道黑色的龜裂,看起來就像是幾十年沒有人煙的廢墟,「天的盡頭是海…..」這句歌詞很快就映入眼簾。所以來的時候完全想錯,無論是一針見血大師李宗盛;或接近土地的陳明章,都不適合淡水,至少,不適合「我心目中的淡水」,我的淡水屬於雷光夏,她既不深刻也不精準,雷光夏是一種氣氛;我不需要深刻也不求精準,我只需要氛圍。

搭上往淡水捷運站的接駁車,兩個老太太在對話,一個操本省口音一個外省,先是聊著水電工之類的話題,她們顯然都找同一個水電工,但水電工後來開始兼作許多副業:開計程車、賣便當,還娶了一個美麗的大陸妹。本省老太太要外省老太太再去找那位水電工幫忙,反正他認識的人多。接著,她們討論這個社區當年開賣時有多便宜,一坪才七萬六,大家是用「搶」的。我邊聽邊想,難怪爺爺會大老遠跑來這裡買下一戶,那年,爺爺奶奶剛剛搬離舊公寓,搬到榮總附近的電梯大樓,比舊公寓稍小,可是看病出門相當方便,可爺爺就是不喜歡。

我已經沒有任何關於童年的物件了。
搬家幾次,身外之物皆已拋棄,我以為只要還能繼續活著,就代表那些失去的物件皆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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